​“野猫”王人美的银幕人生

“野猫”王人美的银幕人生

云儿飘在海空，鱼儿藏在水中。

早晨太阳里晒鱼网，迎面吹过来大海风。

潮水升，浪花涌，鱼船儿飘飘各西东。

轻撒网，紧拉绳，烟雾里辛苦等鱼踪。

鱼儿难捕租税重，捕鱼人儿世世穷……

这是电影《渔光曲》中的一段脍炙人口的歌曲，影片女主人公“小猫”的形象早已为人们所熟悉，而塑造女主人公这一生动银幕形象的女演员王人美，也在中国电影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页。

从明月歌舞团到联华影业公司

王人美，1914年出生湖南长沙，父亲是湖南省立第一师范的数学教师，说起来和毛泽东还有段渊源。毛泽东因鼓动学潮被一师校长开除时，王人美的父亲等许多进步老师尽力挽回。20世纪60年代毛泽东在湖南考察忆及此事，仍对老师感念至深。

王人美1926年进入湖南省立第一女子师范读书，可惜父母早逝，13岁的王人美便随哥哥到上海，加入黎锦晖创办的明月歌舞团。由于她刻苦训练，很快就以清新委婉的歌声赢得了观众的赞赏。

1931年王人美随明月歌舞团加入联华影业公司，翌年主演孙瑜编导的影片《野玫瑰》，扮演渔行杂工的女儿小凤。这一角色的扮演既有股泼辣劲儿，又有当时银幕女子少有的朴实气质，受到青年学生的欢迎。在明月歌舞团鼎盛时期，王人美和黎莉莉、薛玲仙、胡笳并称“四大天王”，虽然年纪不大，这几个姑娘都已经是当时流行音乐界不小的腕儿了。从明月歌舞团走出，王人美自信地开始在影坛崭露头角。

“小猫”深入人心

1934年，蔡楚生筹拍《渔光曲》，其中女主角“小猫”的挑选颇费工夫。蔡楚生希望找一个既有成熟演技，又有一点新鲜感的演员，事实上成熟的演员比较多，可兼具那份单纯和陌生感的则是少之又少。直到快要开机拍摄时，有人推荐因拍摄《野玫瑰》而受人瞩目的王人美。她所透露出的纯朴、未经雕琢的韵味，果然让蔡楚生眼睛一亮，敲定了这一女主角。

王人美的表现没让大家失望。她饰演的渔家女儿“小猫”，展示了那个年代中国底层劳动人民的悲苦人生，其表演自然纯朴，未见斧凿。影片本身对残酷现实毫不矫情的白描，也引起了那个时代为生活苦苦挣扎的人们的共鸣，上映后反响热烈。一夜之间，王人美的清新形象深入人心，平民化的美丽让人感到亲切。那在波光万顷的海面上撒网捕鱼的情景已成为百年中国电影的经典镜头，那片明亮的香云，伴随着她在影片中演唱的主题歌，持续飘香了八十余年而不衰。《渔光曲》在1935年获苏联莫斯科国际电影节“荣誉奖”，成为我国第一部在国际上获奖的影片。《野玫瑰》中王人美略带野性的美让人过目难忘，而拍摄《渔光曲》后“小猫”的名字更是深入人心，于是人们后来都亲切地叫她“野猫”。

王人美1935年加入共产党地下组织直接领导的电通影片公司，参加拍摄了影片《风云儿女》，后又在新华影业公司拍摄《壮志凌云》。抗日战争爆发后，王人美拒绝为日本侵略者拍片，毅然投入抗日宣传活动，辗转于香港、桂林、昆明、重庆等地，直到抗战胜利。这期间，王人美只拍了一部影片《长空万里》。抗战胜利后，王人美回到上海，加入了上海实验电影工厂，后入昆仑影片公司。1948年，王人美在《关不住的春光》中饰演小资产阶级知识妇女梅春丽，成功地表现出这一角色的思想变化过程。

两次姻缘

在演出《渔光曲》并凭演唱其主题曲获得巨大的成功之后，王人美觉得自己已经有所成就，应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以她当时的身份，自然不是一般人敢去高攀的，也只有她自己去发现了，于是，她开始在演艺圈里物色，结果发现了当时的影帝金焰。

那时的金焰在上海滩也是个风云人物，因前后主演的几部片子都非常叫好，所以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被封为影帝级的人物。当时的王人美也是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同时又是上海新近崛起的一颗演艺界明星，这样的组合理所当然是金童玉女的搭配。两人在认识之后不多久，就开始正式交往，并很快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20世纪30年代，都是两人事业上的黄金时代，他们在电影史上各自画下浓重一笔，并且合作演出宣传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影片《壮志凌云》。抗战爆发，文艺界遭到沉重打击。日本人企图胁迫金焰拍摄电影，夫妻俩在危急关头逃离上海，之后辗转后方各地。经过流亡生活，盼来抗战胜利，1945年的夏天，他俩的爱情却无可挽回地冷却，他们离婚了。

此后，王人美孤单一人过了十年。画家叶浅予很早和王人美相识，在朋友们有意撮合下，1955年两人在祝福声中再组家庭。

两人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但叶浅予后来也承认，他们在世界观、人生观、生活习惯、个人爱好等方面差异较大，婚后很长一段时间互相不了解，矛盾频发，好在两人能坦诚相见，三十多年中虽有不少磕磕碰碰，但彼此都能包容和扶持。叶浅予生活大大咧咧，家里毕竟要有人操持料理，王人美对叶浅予的不拘小节颇有微词。王人美后来出版过一本回忆录，书名是《我的成名与不幸》，最后一章写的是“我的丈夫——倔老头叶浅予”。她是这样描写她的这位丈夫的：“叶浅予是个好画家，却不是个好丈夫。除了懂画，别的什么都不懂，家中里里外外的事全要我操心。如今我半身瘫痪，管不了那么多，你看这个家，搞得多脏多乱。哎，还有好多好多让我恼火的事，也别说了。我告诉你一句话，叶浅予是个过于沉浸在事业里的人，当这种人的妻子真不容易！”

王人美还讲了一个小故事。1955年两人结婚时，王人美41岁，叶浅予47岁，他们本来打算不声张，可不知怎么风声还是走漏出去，朋友们纷纷来送贺礼。怎么答谢呢？叶浅予说请老朋友们聚一餐吧。几十个人拥进四川饭店，有郭沫若、于立群、阳翰笙、吴祖光、丁聪、黄苗子、郁风等等。叶浅予花了将近200元钱，回来的路上却告诉妻子，他已经破产了，因为他从来不爱积攒钱，全部财产也只有200元。王人美又好气又好笑，只好自己掏钱去买必需的日用品。

凄凉晚景

1953年，王人美调往北京电影制片厂，多出演配角。由于多方面原因，王人美的精神状况一直不稳定，以前同在明月歌舞团的好姐妹周璇也是境况堪忧，同样是精神方面的病症，王人美常去医院探望孤苦无依的周璇，更增加了自己的精神负担，她的心情也更为抑郁。好在上海电影界的很多朋友常去北京探望她，大家热热闹闹地欢聚一堂，平时王人美也有黎莉莉等朋友作伴。

到了1957后，因为政治运动的冲击，王人美又发病了，神经错乱较以往更为严重，在北大医院治疗期间吃了很多苦。“文革”中王人美所惶惶担心的不只是自己，丈夫叶浅予在监狱里一关就是八年。

1986年王人美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结果脑溢血成为植物人。朋友们去看望病床上的她，她不会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次年的4月12日王人美在北京病逝。而叶浅予突发心脏病进了医院，医生不让他离开，王人美在朋友们的送别中悄然远去，作为三十多年的伴侣叶浅予，却只能在医院那扇沐浴阳光的窗口久久地站立着，凄凉地向空中遥祭自己的妻子。

（载《团结报》2014年8月21日）